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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译谈十年后:我只想过,我不能活成什么样子

  张译

  演员,主要作品有电影《亲爱的》 《山河故人》 《追凶者也》等,电视剧《士兵突击》 《我的团长我的团》 《鸡毛飞上天》 等。

  我不能活成什么样子

  如果把自己的一段十年拍成故事,我觉得留给未来会更厚重一点

资料图:张译。 安源 摄
资料图:张译。 安源 摄

  口述/张译

  整理/本刊记者 毛翊君

  每一个人都会去想十年后,但我没有想过自己要活成什么样子,我只想过,我不能活成什么样子。

  我始终是个忧患意识蛮强的人

  2017年,我主演的一部电视剧《鸡毛飞上天》播出了,其中有一段剧情就比较贴合十年后这个话题。

  我饰演的人叫陈江河,最早是一名街头小商贩,后来成了一个大企业家,可他依然在看向未来。他做了一件十年后人们才会想的事情,但因为步子迈得太大,失败了。十年后,他儿子接替了他的工作。有一天,儿子拿着一张图纸激动地跑到他面前说,“爸,你当年没有完成的事情,我替你完成了。”当时,我演的这个人物没有欢笑,没有哭泣,只剩下平淡。他的世界观是如此的宏大。因为他有长远的眼光,所以当事情实现时,他不再有表面上的激动。

  这样的世界观来自对文化和文明的不断反思,总结出的哲学则用来建构未来,而不是仅仅局限于对眼前事情的规划和改变,或对暂时、短途命运的改变。

  未来要过成什么样子?这个想法有点奢侈。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能想到当下或者以后不要过成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自己的未来,似乎这一辈子能去哪儿,都很清楚。那个时候,我们军区在八大处,退休以后,会被安排到八里庄干休所,生命逝去之后就去八宝山,我曾开玩笑说,这是我们单位的“三八政策”。哪怕生活中来个“七”,都会觉得不一样。这么一想,我就很沮丧。在二十多岁的年纪里,我想要一个完全未知的哪怕有些危险的生活状态,才会觉得每天活着有意思。

  从参军到脱军装,正好十年,当时的目标太简单,就是生存。我一直处在危机四伏的生活状态里。进部队那会儿,我是最后录取的唯一的自费生。因为我自费,整整一年都不是真正的军人,所有战友的兵龄都比我早一年。所以,头一年,我所有的努力都围绕着转正,拼命地想去赶上别人。

  终于毕业,提干成军官了,没高兴两天就发现,生活压力非常大。最初,一个月的工资才1200元,根本不够。我还要还债,因为自费的钱都是借的。光对外联系工作的手机话费每月就100多元,相当于我工资的十分之一,特别心疼。接着,我又变成全军区唯一没有房子的在职军官。那个时期,我还是苟延残喘地想要挣口饭吃。

  之后,离开部队去演《士兵突击》,可从制作到播出还有好长的时间。这个空当怎么活着?分文不赚,你的市场依然和过去一样,没有人找你演戏。那时,我如果想着未来要做大明星,根本不现实。对我来讲,先吃饱饭依然是最现实的事情。

  不再愁吃饭的钱,就是那个阶段的成功。帮家里还了债,也是成功。后来,想给父母买房子,也成了,要给自己买车买房,都实现了。想养猫,养了,也是成功。

  但直到现在,我也不能说就有了安全感。我自认是一个忧患意识蛮强的人。比如,上个月我坐高铁到江苏,在车站候车室看见一个女孩坐在座位上,把脚踩到对面的椅子上,我就过去了,跟她说,把脚放下来,我要坐在这儿。那个女孩儿不肯。然后,很多人围过来。我戴着口罩,也不在乎,就一直说,你必须把脚拿开,把座位擦干净。我当时想的并不只是维护社会公德,我担忧的是,如果人人都这样,我们的未来都好不了。

  这种感觉在环保方面更明显一些。我很害怕雾霾,会恐慌,不仅因为这对我和家人的身体有害,而且鸟会飞走,植被会变差,生态会变坏,人的幸福指数会降低。而且,当人们都想着逃离一座城市,而不是去改变这座城市,那意味着另一个城市同样会是这样,地球也会越来越糟。不过,北京今年的雾霾天明显少了,我很高兴。

  文字对我的表演是极大的支撑

  人活到四十岁了,一定是理性占据上风的,再充满感性那真是混蛋。

  大多数人在三四十岁之后,都不再爱倾诉,因为倾诉过后,还是要冷静下来,自己去调整痛苦。倾诉的时间可以用来去解决问题,未来还能当作一个谈资或者一个笑话,风轻云淡地讲出来。

  我现在每天写日记,但不是用日记取代倾诉。日记不是一个宣泄工具,而是我的日程表的记录和改编。

  小时候,我不爱写日记,写也是被迫的。到了部队,工作上需要写,那时是用纸笔不停地写,后来就有了电脑。随着工作的改变,有一段时间我放弃了写作。之后,就有了博客。写博客的原发点,是我自己的虚荣心。最开始,我没有认识到它可以帮助我保持写作习惯,只是觉得,写完了有人看和评论,非常满足。有段时间,我博客的点击量排名能进到TOP100,和一些知名作家挨在一起,这个影响力远比我的演员身份要高得多。我自己很满足于这种虚荣,因此不停地写,然后不停地有人评论,又倒逼着我继续写,这样形成了一个积极的链条。这逼迫着我去把所有的故事变成一个自省式的记录呈现在页面上。

  微博时代的开启,严重冲击了我的纯文字的写作习惯,一下就懒了。但微博又与工作和社交紧密相连,因此让人无法放弃。我开始寻找另一种平台,后来发现了知乎。知乎不但有写作,还有知识的存储、查阅和读取,既可以看到百家争鸣,也能用自己所学和需求去判断有效的信息。它的社交功能做得并不好,但我觉得这样反倒挺好。作为用户,我对它的期许就是一个查阅和沟通知识的工具。它对我最大的意义,是让我找回写作的习惯。

  写日记是最近三五年才养成的习惯。原因之一,是每天的事情很庞杂,我的记忆力又不好,所以需要记下来;另一个原因,是之前要写书,需要记录素材;最重要的是,有些事情需要不时回头看看,以便自省,或是备份。以前,日程表上的事,做完一件就删除一条,最初还很有成就感。可短暂的快感之后,我发现,我的历史也消失了。所以,我慢慢找到了一种适合自己的“日记加日程”的东西——未完成的事项放进新的日程表,完成的就写进日记里。现在,不只是日程表中完成的内容,平常遇到什么值得记下来的事情,或者突然有什么灵感,我都会马上通过电脑或者手机记录在云端软件上,有时候甚至成了困扰我的强迫症。

  我在一些公众平台写作,一是为了治疗自己的懒惰,另一方面,我确实有个未来的考虑,我希望能写一些偏向于童话类的短篇故事。

  就我的写作而言,中长篇是一个坎,我还不确定我有把握的能力,但在短篇的节奏和结构上,自我感觉可以把握得比较精准。恰好在我二十多岁最敏感的那个年龄段——也是对世界上所有事情都保持着新鲜好感的时候,经历了很多事。这些故事,经过演职人员的口口相传,又变得更加精彩。因为演职人员习惯于讲故事,会下意识地对节奏和结构进行调整,会夸张会演绎——可能张三有个好玩儿的事儿,李四有个好玩儿的事儿,但是如果把张三和李四捏成一个人,这事儿更好玩儿。这些故事常年在演职人员中口口相传后,越来越精炼。但演职人员还有一个特点——不喜欢记录,所以,作为这个时代的演职专业从业人员之一,我认为我有责任有义务也有兴趣把这些故事做一些收集、整理和记录,把那些道听途说变成文字给未来的人看,这是我写作的最终目的。

  从属性上来讲,文字和表演二者并没有关系,也没有可比性。但从工具上来讲,文字对于我的表演是极大的支撑,美好细致的文字可以帮我丰富角色的表演,帮我建构强大的世界观。

  科技进步,就像大海在涨潮

  写下的文字中,日记是一个人最柔软、最隐私的内容。或许有那么一天,当我们六十多岁,闲赋在家,可以回头看一看,梳理一下自己的人生。我甚至还想过,百年大限来临前,我可能会把这些日记销毁、删除。

  但是,有两件事改变了我的想法。一是成都一位女作家,经过她生前的同意和安排,由她的女儿亲自主持,在她离世之后,把她的头部进行了冷冻;另一件是前一段时间山东一家医疗机构,将一具女性尸体完整地冷藏保存。这两个人还会回到我们的世界中来吗?以什么样的方式回来?到时候,她们生前的记忆还能够保存多少?这种长时间的冷冻会不会损害脑细胞?这些我们都不清楚。但它极大地转变了我看待未来的角度。我们不仅应该关注现在科学界医疗界定义在有限的生存阶段中的未来,更要关注生命停止之后的未来,那时候的人、科技和社会将是什么样。这么一想,我又觉得我的日记不能销毁,我要把它建一个密码,永久地封存在一块硬盘里,万一我又能很荣幸地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如果我还有幸能够记忆,也许我会把这些日记重新打开,看一遍前世的人生。

  科技的进步必然会带来一些恐慌,这是避免不了的。演员虽然没有被技术取代,但技术也在渗透。这就像是大海正在涨潮,我们站在一座孤岛上,眼看着海水往上漫。

  但我并不恐慌。因为技术再高超,它终有一个bug——它学不会人类的错误。机器人下棋,就算能赢全世界的对手,但它不会犯错误,给人的感受是,它很高明,但落子时没有灵魂;同样,如果完全由一个电脑绘制出来的人物来代替真人表演,我认为,它还做不到,因为人的表演总是不完美的。

  我个人也完全不担心被电脑替代,因为我对自己的工作还有不断改变的动力,我看到自己的许多不足,正在试图用更好的办法去解决它。

  再举个例子。我们都知道,好莱坞的电影在工业化上已经走了很多年,剧本大多都有一个程式化的模式。然后,有人发明了一款编剧软件,只要输入剧中人物的名字、年龄和性别,它就会接着跳出题材让你选择,里面有很细致的分类,正反面的角色都可以设定,再勾选人物性格、故事背景和情节。所有的选择题做完,它会直接打出一个剧本来。

  我知道这个软件,是在1999年,至今快二十年了。但据我所知,并没有多少人在使用这种软件,因为它无法学习到人类的精髓——出错和情感。是出错引发了情感,或者是情感引发了出错。机器太知道什么是完美了,但艺术、表演和生活,恰恰在不那么完美时才更有魅力。

  但我们仍要看到,科学技术的更新迭代,是无法阻挡的,而且是应该推动的,它必然会带来一个碾压式的改变。但这并不是坏事。任何一个时代的改变,都将体现在生产工具和生产方式的改变上,这本身是有利于时代不断进步的,不必太恐慌。

  即便真有那么一天,AI取代了我的表演,我相信我也能尽快调整自己,去适应新的工作方式。因为它们说到底是工具,我希望我是一个能操持工具的人。我会去指导工具,我一样有饭吃,一样有活儿干,一样有我的兴趣和理想所在,为什么一定要担心它会取代我眼前的事儿呢?

  达到激情褪去后的信手拈来

  总是担心被取代,其实是人老想要证明自己。

  说回来,我在二十来岁的时候也短暂地想要证明自己。那是因为被压制的时间太久。人家说你不行,我不信邪,就要演。只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

  于是,就演了《士兵突击》。别人说,这个真是好,但这是本色出演。我不服气,还要证明,就迅速拍了《我的团长我的团》。别人又说,哎哟,这个角色跟他之前那个不一样,但也算本色。这给我气的,我要再演一个不一样的。第三次完事儿,就累了。我就想,为啥要给别人证明?我为啥不能享受这件事?证明给别人看了我能怎么的?

  后来我明白,演员的根本应该是让人去记住他的角色而非本人。现在想来,我比较珍视别人还不认识我的那个阶段,拍完戏可以肆无忌惮地拥抱生活。我演完《士兵突击》,有好长一段时间还在挤地铁和公交车,那是我的生活方式,也是工作方式。我在公交车上观察过很多人,把他们用在我的角色里。

  直到有一天,实在无法这样挤在公共场合里了,越来越多的人对着我拍照,扼杀了我的这种生活和工作方式。越有名气的演员,他们的表演就越容易脱离生活,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我也希望自己的艺术之路长青,但是很难不被荒芜吞噬,只是时间的早晚。

  理想中的表演境界,是达到激情褪去后的信手拈来,当然我现在还差得很远。那是一个需要不断实践的艺术,是熟能生巧的。只有练到炉火纯青,对周围的一切,包括镜头和观众,都当作不存在的时候,才会得手。我现在处于偶尔得手的阶段,还做不到每每得手。

  比方说,一场大悲的戏,初级演法就是像我年轻的时候,哭天抹泪啊,使出浑身的力量去发泄,在地上打滚啊,这都有可能。当你越长大越发现,这种表演方式太浅薄,你会观察到生活中,很多人面对大悲的时候,是没有表情和眼泪的,没有号叫,没有撕心裂肺,但他那种悲是触及你灵魂的。这就是激情退去后的信手拈来,你轻松地驾驭这场戏,可让别人感到痛苦。

  我特别喜欢的一位老演员就是这样。他能让人感受到一种悲情,准确地说,是一种自卑和自谦混合的力量。我在生活中接触过他一次,发现他平常也是一个低调沉默、还有一点自卑的人。这可能因为他是个大器晚成的人,我想,他年轻时一定受过很多苦。在这点上,我跟他很像。

  有点悲情的人做艺术是很有好处的。用一句我们行当的话就是——背负着苦难做艺术,艺术才会好看,尤其是在戏剧领域。因为戏剧的起源就是古希腊悲剧,之后才有了正剧、喜剧。作为演员,生活上少一点激情,把激情留在舞台上和镜头前才是最有效的。

  我也没有完全执念于演员这个职业。早年的压力和危机感使我很渴望能有一个忙得不可开交的工作状态,如今终于达到了,我既感恩,又享受。现在只是觉得,表演中还有许多地方做得不够好,我所有的努力,都是希望能把这些不足解决好。

  (《中国新闻周刊》2018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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